
China Life Re-walks the Trillion-Asset Balance Beam
“满堂红” 如何达成?
这是一个充满错觉与分化的财报季。
2025 年,在权益市场回暖的带动下,部分人身险公司创下利润新高,但受制于长端利率下行与新会计准则的共振,行业也普遍面临着综合投资收益率骤降与净资产缩水的 “增利不增资” 窘境。
但在硬币的另一面,作为行业龙头的中国人寿交出了一份从容的答卷。
这家国内最大的人身险公司录得归母净利润 1540.78 亿元,在高基数的基础上同比增长 44.1%;同时,归属于母公司股东的股东权益达到 5952.05 亿元,同比增长 16.8%。
业绩会上,国寿董事长蔡希良用 “满堂红” 来概括这份规模与价值双升的成绩单,并强调公司是在 “高平台、大体量上延续了强劲增长的态势”。
财务指标固然印证了头部实力,但更值得探究的是表象背后的底层逻辑:
这 1540 亿元的利润,究竟是源于国寿依靠主业经营抵御利差损周期所创造的阶段性 Alpha,还是庞大权益敞口跟随资本市场红利集中释放而获取的 Beta 收益?
在负债端大刀阔斧向分红险的转型,是否真正化解了长期的利率风险?
穿透财报数据,市场看到的是一艘巨轮在负债、资产与渠道三端执行的一场资产负债表重构与平衡。

重塑负债端:分红险继续狂飙
在长端利率中枢趋势性下行的宏观背景下,压降刚性成本已成保险行业的共识。
2025 年,国寿将全面推广分红险作为跨越周期的核心利器,展现出极强的切换执行力:
报告期内,国寿浮动收益型业务在首年期交保费中的占比近 50%。在核心的个险渠道,这一比例更是跃升至近 60%,成为新单保费的绝对主力。
这意味着,过去赖以打天下的高预定利率传统险正加速退出舞台,风险共担成为主流。
分红险的本质,是一种 “保底 + 浮动” 的架构。在资产荒与低利率交织的周期里,险企已无法长期维系高息刚兑。转向分红险,既能有效压降险企自身的负债成本,也为消费者保留了未来共享经济复苏与投资收益的弹性空间。
但从刚兑走向浮动,意味着打破长久以来的保本预期。由于缺乏品牌背书、历史业绩沉淀及股东层面的支持,行业内相当一部分险企在推进分红险转型时步履维艰。
国寿能够顺利完成大规模切换,是其底层战略定力与综合实力的集中体现。依托 7.59 万亿总资产构筑的信用溢价,以及深耕全国的销售网络,国寿成功引导客户接受了浮动收益的设定。
客观而言,在庞大的存量底盘面前,新单优化的拉动效应往往是一个慢变量。
2025 年,国寿十年期及以上首年期交保费达 521.97 亿元,增量强劲;但报告期末,公司仍有 3.27 亿份有效长期保单,沉淀着大量在过往高利率时期售出的传统刚兑产品。
尽管整体刚性成本的稀释需要长周期,但从资产负债管理成效来看,这种切换带来的边际改善已初见成果。
自 2013 年人身险费率改革后,人身险行业累积了大量久期超 20 年的传统险准备金负债,行业资负久期缺口为 6.57 年至 2024 年三季度末已扩大至 9.1 年,错配风险高企。
国寿管理层给出数据是,公司新单业务的资产负债有效久期缺口已缩短至 1.5 年左右,在有效拓宽预期利差空间的同时,为跨周期经营积累了安全垫。
然而,真实的考题隐匿于未来的投资兑现之中。
分红险的绝对主力化,意味着险企将原本单方面承担的利率风险,部分转化为了客户对投资回报率的期待;
当近六成的新单客户都是冲着分红演示而来时,其对分红实现率的敏感度将呈指数级上升。
这种压力并非空穴来风。
例如,2022-2023 年国内股债两市震荡加剧,长端利率下探叠加 A 股核心宽基指数回撤,险资投资端普遍承压;
同期,国寿分红实现率超过 100% 的分红险产品占比曾出现阶段性的大幅收缩,至 2024 年,在 112 款产品中,实现率超 100% 的产品数量回升至 12 款(占比约 11%),最高实现率虽达 138%,但仍有部分产品处于低位。
这也说明在波动的市场环境下,维系高分红水平的难度将直线剧增,预期的错位易成为退保风波的导火索。
枢纽注意到,2024 年,股债双市震荡导致的投资收益波动之下,行业内部分红险集中退保事件频发;
某头部险企一款热销分红产品,2025 年的退保率就高达 20%,这多源于渠道销售时的过度演示,叠加资本市场波动导致实际分红走低,客户心理预期落空所致。
这也意味着,以分红险为主力,险企就必须走好平衡木:一端是销售渠道克制的预期管理,另一端是真金白银的投资兑现。
负债端对收益的渴求,最终硬生生传导至资产端。当固收资产收益率普遍走低,庞大的险资若要不负客户期待、维系稳健分红,就必须跳出传统舒适区,去寻找更高回报的标的。
这一底层的资负联动逻辑,也在重塑着国寿在 2025 年的投资图谱。
资产 “平衡术”:权益的矛与 OCI 的盾
资产负债匹配的核心,在于动态平衡。
在负债端成本有序压降的同时,国寿在资产端采取了更具进攻性的策略:
截至 2025 年底,国寿投资资产规模达 7.42 万亿元。其中,债券、定存等固收品种保持稳定,充当 “压舱石”;而股票和基金的配置比例,则从 2024 年底的 12.18% 大幅跃升至 16.89%。
期内,国寿公开市场权益投资规模超过 1.2 万亿元,较年初激增超 4500 亿元。
这新增的数千亿权益敞口,成为驱动利润爆发的直接引擎,2025 年,国寿实现总投资收益 3876.94 亿元,同比提升 25.8%;总投资收益率达 6.09%,同比上升 59 个基点。
业绩会上,国寿主管投资业务的副总裁刘晖将此归结为 “乘势而上” 与 “谋势而动” 的结合。
一方面,公司在市场低位战略性加仓权益资产近 5 个百分点,坚定做多中国核心资产,重点布局代表新质生产力方向的科技类股票;另一方面,抓住利率高位窗口跨周期配置长债,并实时加大高股息股票投资,构建多元红利组合。
除了稳固基本盘,国寿在战术操作上也更趋多元与机动。
刘晖透露,在另类投资领域,国寿创设了 S 基金、并购基金等新策略,甚至开展了保险业首单黄金询价交易,进一步拓宽了收益来源。
锋利的 “矛” 阶段性刺穿了低利率的阴霾,但结构性的隐忧依然存在。
单年净利润暴增 44.1%,客观上意味着在 1.2 万亿的庞大权益敞口下,公司利润结构对资本市场波动的敏感度已处历史高位;
这种带有高 Beta 属性的配置策略,在单边上行的结构性行情中能创造惊人收益,可一旦市场预期微调或遭遇系统性回调,巨量资金的腾挪将面临摩擦成本,利润回撤的考验也将比以往更为严峻。
这一隐忧,在财报的单季数据中已有显现。
2025 年第四季度,国寿曾出现高达 137 亿元的阶段性亏损。
业绩会上,国寿总裁利明光坦言,这主要是受四季度资本市场结构性调整、部分持仓股票与基金回调所致。
他同时强调,寿险业的资产负债管理具有长周期、跨周期特性。市场价值的短期变化必然会反映在报表上,只有拉长周期,才能更客观地评估险企的经营成效。
面对高波动资产固有的反噬风险,如何在新会计准则下平滑报表,成为险企资负联动必须直面的考题。
在此层面,FVOCI 账户成为了国寿抵御波动的关键盾牌。
行业内部分险企为了增厚当期业绩,往往将新增股票大量归入直接体现于损益表的 FVTPL(以公允价值计量且其变动计入当期损益的金融资产)账户;
这种操作虽能让利润表随股市单边上涨而飙升,却也容易在市场回调或叠加长债收益率下行时,造成净资产的大幅缩水。
在此方面,国寿展现出了更强的战略定力。
凭借超长期的资金池,公司没有盲目追求当期利润的释放,而是将海量的高股息、红利型优质资产沉淀进不计入损益表的 FVOCI(以公允价值计量且其变动计入其他综合收益的金融资产)账户。
截至 2025 年末,国寿 FVOCI 账户资产占总投资资产比重已达 4.28%,绝对金额较年初增长 85.0%、占比提升 1.68 个百分。
从长期资负匹配视角来看,挖掘 OCI 权益高分红机会与长债基本盘,正成为险资打开配置空间的核心抓手——既提供源源不断的现金股息,匹配分红险对流动性与收益的刚性需求;又能将红利资产的公允价值升值有效转化为资产增厚,避免冲击利润表。
而利润与净资产的同步增长也意味着,如今国寿的 OCI 账户中,或许还隐藏着可观的未释放浮盈。
产能折叠:人力冰点与价值突围
投资端的腾挪为险企赢得了跨越周期的空间,但复杂的资产端操作和庞大的资金池运转,最终都需要前端源源不断的保费现金流来支撑。
这也恰恰撞上了近年来寿险行业最为深刻的结构性痛点——传统代理人规模的持续缩水。
回溯过往,国寿的个险销售人力在巅峰期曾远超百万之众,但至 2025 年末,这一数字已定格在 58.7 万人,且仍有下降趋势。
传统的人海战术与粗放式扩张,已彻底成为历史。
但令人瞩目的是,在总人力大幅出清的背景下,国寿 2025 年的一年新业务价值却达到 457.52 亿元,同比大增 35.7%,创下近年增速新高。
人力降至冰点,价值却强势逆袭。这道反差强烈的剪刀差,宣告了产能重构的初步完成;人力缺失带来的规模缺口,正被代理人个体产能的跃升、新的渠道生态以及底层科技强行填补。
在最为核心的个险渠道,国寿通过队伍的 “优增优育” 实现了单兵产能的突破,2025 年个险优增人力同比增长 40%,有效对冲了总人力的下滑,稳住了高价值保单的基本盘。
而在银保渠道,随着监管对 “报行合一” 的严格落实,行业过往的手续费水分被彻底挤干,单纯依靠费用的恶性竞争走向终结;
此时,国寿凭借品牌与综合服务优势,顺势完成了对渠道资源的深度整合,其银保渠道总保费在 2025 年已突破千亿大关,新单出单网点达 7.7 万个,首年期交保费同比增长 41.0%。
在运营后端,科技赋能则成为了压降成本的利器。
财报显示,国寿 AI 辅助编程代码占比达 30%,数字核保员作业率超 24%,部分地区全流程无人工处理率超 60%。
数字员工的全面接管,摊薄了这家大型险企的管理与运营费用,成为支撑利润释放的底层基建。
不过,销售队伍的质态跃升,依然面临着难以逾越的深水区。
剖析这 58.7 万人的队伍结构可以发现,其中营销队伍为 37.1 万人,收展队伍则高达 21.6 万人;
庞大的收展队伍,印证了公司对存量客户保单服务与二次开发的重视,也意味着,在产品线全面向分红险、康养等复杂金融服务切换的当下,队伍专业化的转型压力空前巨大。
而粗放人力的出清红利,存在明显的边际递减效应。
AI 可以高效完成核保审核与代码编写,却无法替代财富管理规划中,人与人之间建立的深度信任羁绊;
要求习惯了销售简单储蓄型保险的代理人,在短时间内具备向高净值客户解释复杂分红逻辑与资产配置的能力,中间横亘着巨大的职业素养鸿沟。
销售队伍底层基因的重塑,将是大型险企未来几年必须直面的漫长战役。
当旧时代的规模红利逐渐消退,一场深刻的内核革命正在险企内部发生。
对于国寿而言,1540 亿元的利润并非跨越周期的终点,而是新一轮博弈的起点;
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宏观环境中,如何在资本市场的剧烈波动与客户长期回报的刚性诉求之间,维持住这场资产与负债、承诺与兑现的平衡,将是其在未来长周期内的终极命题。
